离 8 月 15 日毕业 20 周年聚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特别盼望,又特别忐忑,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。
近乡为什么要情怯呢,一直搞不懂。
或许是害怕回忆起过去吧。可是我不怕呀,我很想好好回忆大学那四年,回忆那么多同学一起哭一起笑的日子。可是记忆越来越模糊,模糊到似真非真,似幻非幻。
# 大一:初识
1996 年 9 月,天津照例会下起秋雨。我依稀记得到学校报道那天下了点雨。当我拖着行李走到破旧的 14 教学楼的时候,看到了墙壁上的裂缝。这学校真的有一百年了呀。彼时,校园人声鼎沸,热闹异常。不时还有军训的队伍从青年湖畔走过,稀稀拉拉的。学一食堂的南侧小广场被铁丝网罩住,好多同学在那里踢足球,有男生一遍又一遍往铁丝网上射门,估计是失恋了。
敲开 39 斋 223 的门,里边已经坐着了一个黝黑消瘦的男同学,正拿着一本《时间简史》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看,这哥们儿外号叫老狼。老狼那时候还操着一口福南普通话,我们一起玩过 MUD,也玩过红警,有一次他过生日,在学一二层我们整了好多啤酒,给他整哭了;若干年以后,他还会在某个深夜跟我视频,喝得满脸通红,说着说着就要流泪的感觉,让我确信这就是老狼。当然,大一的时候,我们还不会想到此后会有这么多心酸历程。
那天,同学们陆续就都到了宿舍了,我记得有冯老大,猴子,大个,老狼,还有亮子,以及总喜欢站在上铺吃饭的魏淼。我们好奇问过他,为嘛站这么高吃饭?淼哥给了我们一个风轻云淡的答复:上面势能大,饭菜下去的快。
老大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。在那个飘荡着肥皂味的昏暗的 39 斋楼道,在那个同样昏暗的宿舍里,我俩常常酒过三巡,然后老大会引用《红楼梦》里林黛玉的话:我为的是我的心。我都想不起来老大到底为嘛说出这样一句让人费解的话。但是很深刻。为此,我又翻出《红楼梦》狠狠读了一下。老大特别喜欢看港片,那个时候在学一食堂的阁楼,我,老大,烈,还有一大票同学常常去包场,光一部《大话西游》就看了四五遍。这可怜又单纯的青春呀。爱看港片的冯老大,大四毕业,只身南下。一个东北汉子敢闯佛山,要么为钱,要么为情。后来发现,老大是为情,或者说,为的是他的心。
猴子那个时候比较早熟,他是从大城市遵化来的,又有他哥的高中同学罩着,因此有点嚣张,常常损我们几个同学,他会把 “我饿了” 说成 “我 ne 了”。猴子是我的欧美流行乐启蒙老师,常常带我们去八里台桥底下买打口 CD,当然这是大三以后的事情,刚入学,我们能有个随身听,就算大户人家出来的了。绝大部分同学基本上都穷得掉渣,买个大饼鸡蛋,一人一口瞬间就没。一想起大饼鸡蛋,我的口水就要流出来了。那个时候到底有没有地沟油呢?没地沟油,大饼鸡蛋怎么会那么香?
亮子是典型的天津男孩儿,嘴贫心善,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也喜欢看《汽车之家》。天天研究各种新车型,各种新性能,仿佛自己能买得起赛的。亮子还有一个毛病,大街上看到豪车总喜欢趴窗户往里边看,这个习惯很不好。如果放在今天,容易被车震的群众追着打。
我在 223 没呆多久,因为分专业的原因,就跟亮子一起到了 227,跟内乙的几个弟兄在一起。我记得屋子里有海宙,郭老大,闫伟,陈帅,还有个子高高的李笑,他调专业去了建筑。我们哥几个特别逗,有一次跑去师大贴告示征集联谊宿舍,后来还真征集上了。我们七个爷们儿,对方七个姑娘,时不时聚在一起嗑瓜子,讲笑话,打拱猪。有联谊宿舍是个挺轰动的事情,会有其他宿舍的同学借机过来搭讪,一般是会被我们轰出去的。再后来,我们发现师大这七个姑娘又跟别的宿舍联谊了,于是哥几个醋意大发。工科男就这思维,人家只是来联个谊,还真要海誓山盟天长地久呀。这可怜又不单纯的青春呀。
这年的年底,大概是圣诞节那天,突然就下起了鹅毛大雪,好多南方来的同学比如李景、杨华、曾老幺,从未见过雪,撒丫子在雪地里跑,恨不得融化在这雪花里。下雪没过多久就是元旦了,整个楼道里于是飘满了清真火锅的味道,铜锅木炭羊肉片就莱格啤酒,一喝能喝到 1997 年。那个时候,内甲内乙的班导师都不大能喝,三班的班导嘉辉老师贼能喝,大个就叫我去 223 陪酒,孙刚、程珩都在那个屋,几个人轮番轰炸也喝不过。若干年后我上了博士,终于体会到嘉辉博士当时为嘛那么能喝了,主要是愁的,毕业太难了。
开班会和过元旦,是我们能跟班上女生接触的好机会。我们班三个女生:秦静、安雪峰和周颖。都是很文静的女生,开不得玩笑的。她们来过元旦,省却了我们洗菜的功夫,可以安心打拱猪。巩老七就是打拱猪太投入,有一年把租来的铜锅都烧漏了。那个时候的宿管,还是很人性化,可以让女生进楼,可以允许楼道里飘火锅。
转过年来,好像又有一次宿舍调整,据说是系里要求一个班的必须集中住到一起。我跟亮子又搬到了 225,那个屋子里有程老大(大牛),棍子,田耕,曾老幺,还有雷卫。我跟亮子说,咱俩都睡这么多人了,不能再搬了,累。于是我们七个兄弟,终于一起混到了大四毕业。大牛是山东大汉,浓眉大眼,喜欢看《参考消息》,我当时就觉得我们老大一定是当官的料,果不其然,他现在服务了好几任市委书记,屹立不倒。
棍子是我们屋老二,河北赵县的,他们县以雪梨和赵州桥闻名,还有个三万吨淀粉厂。这个厂子里有佳人,佳人只在信里见过,雪梨我们倒是吃过不少。棍哥高中就入党了,我那个时候特别想让他当我的入党介绍人,棍哥给我算了一卦,说我不像好人,坚决不介绍我入党;我常常以棍哥的卦为警示,提醒自己不要犯错误。我在课堂上,经常会讲棍哥和老幺的故事。我认为棍哥是可以评上院士的,因为他能吃苦。老幺比我们小两岁,跳级上的大学。他最喜欢蹭小卖部的电视看世界杯,回来跟我们绘声绘色讲巴乔的射门动作。后来为了满足他看世界杯的愿望,我把班导师的黑白电视机接到了楼道的电线上,直接就给烧了显像管,怎么修也修不好。
# 大二:折腾
1997 年 9 月,稀里糊涂滴我们就进入了二年级。那年发生一件大事,热能系被拆分了,冯老大他们专业并入了自动化学院,内甲内乙并入了机械学院。虽然不在一个学院了,但我们还是犬牙交错地住在 39 斋二层西侧,80 位同学感情越来越深。
我那个时候已经酒壮怂人胆竞选上了内乙的班长,因此与内甲班长贾工、三班班长孙刚熟悉起来,时常也会组织个乒乓球赛、篮球赛啥的,搞得不亦乐乎。孙班长是为数不多痴迷 Beyond 的同学之一,他们班当时还在薛珍岚的带领下搞了个班报,我看过孙班长写的缅怀家驹的文章,当时就觉得这是个内心狂野、放荡不羁的人。果不其然,他优干保研毕业毅然决然离开天大,去航天科工系统追寻梦想。放走孙班长,是天大的损失。
贾班长质朴忠厚,好打麻将和扑克,他那时候经常热心组织各种活动,比如集体去天津自行车厂采购自行车,让我们倍儿温暖。我跟贾工在大四最后一学期师从王颂秦先生做毕业实习,那个时候,有女生扛着专业摄像机给他录答辩过程,你们信不?是那种贼重贼重的专业摄像机。
对比二位班长,我就有些相形见绌了,从湖北嘉鱼簰洲湾小地方来,土鳖一个。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学习的,我效仿电影和书本上的做法,在班上做了好多改革,比如把我的衣柜贡献出来搞了个班级图书馆,比如让学习好的女生帮助落后的男生一对一结对子,比如联系外面的问卷调查给大家创收。棍子那个时候,在班级书柜里读到了《平凡的世界》,从此迷恋上了田晓霞,我不知道三万吨淀粉厂是不是有个田晓霞,反正棍哥每天都背诵书里的句子,比如这句 “每当我想起我那个烧炭的男人来。。。。”,过了 20 多年,我还有印象。
这一年大家开始接触电脑,各宿舍先后集资购买了奔腾 486 电脑,14 寸球面显示器。我们屋弟兄都是埋头读书的主,万般无奈,我去斜对过 228 宿舍入了伙。那个宿舍有大袁、大纪、方庆、延庆、陈梁钰、沈红斌,还有个哥们,转专业去了自动化。我跟大袁关系处得挺好,两个人能互相吹牛逼又互相给对方面子。大袁家里条件好,阅历比我们丰富,大一他就会送茅台了,我到博士毕业在这方面还没开窍。所以,某种程度上,大袁是我的老师。大纪、大袁、大个,我们四个在大四考研时一块儿租的房。我其实也没好好复习考研,光给他们哥仨做饭了,练就了此后饿不死自己的绝活。大纪脾气比较大,有一次骑着新自行车出去,因为总掉链子,气得把车直接扔到卫津河了。陈梁钰总是咧着个大嘴巴厚嘴唇数落身边的同学,他是老大嘛,总得让着点他。有一次陈老大相中了一个姑娘,让我去打听这姑娘的年级、宿舍、电话,我还真给问着了。陈老大于是听了他们屋毫无恋爱经验的傻小子们的建议,天天给这姑娘送花,送到最后,这姑娘的男朋友就出现了,还在青年湖边约了架,不过结局是相谈甚欢。陈老大回来把我数落了一通,说是搞错了,人和名字没对上。我的 “包打听” 的英名,从此一落千丈。
1997 年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,香港回归了,我们也进入一个新的学院,汪菲老师对我们还挺好的,怕我们是外来户受欺负,奖项方面总偏向内燃机,很令人感动。
226 也是我们班的宿舍,住着张洪老大,林建老二,赵大汉,王阳,巩老七,八路,还有扎特。扎特在第一次开班会介绍自己的时候,还是记忆深刻的,他父母喜欢莫扎特的音乐,所以给孩子取名赫扎特。但扎特不喜欢音乐,他喜欢篮球,酷爱那种,他是 NBA 铁杆粉丝。张洪比较像葛洪,大一就开始打坐,有仙气。波波和阿福身上也有仙气,都看重内心的修为。巩老七是个很单纯的汉子,属于墙角的蘑菇,能自我娱乐和自我生长那种,不会在意别人的嘲弄。当然,他也有真性情,为了单恋的女生能蒙着被子哭一宿。
# 大三:忧伤
1998 年 9 月,大三了,该颓废的继续颓废,该进步的继续进步。
那年的暑假,我去了一趟广东,见到了大学以外的世界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时候的自己挺傻逼的,以为自己是个大学生挺了不起,其实最终都是要混社会,早混比晚混更值得尊敬。
大三可以混学生会了。我和贾工都在学生会里做了副主席,天天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活动,也认识了好多机械的朋友,现在大多想不起名字了。那一年我们好像去北京内燃机厂实习了。住在地下室里的感觉真不是滋味,潮,有蟑螂,还有隔壁北漂的夫妻晚上嗷嗷叫。实在受不了,趁周末跑回学校,把衣服都洗干净晒一晒,然后就见到了大袁。他不用实习,天天宅在宿舍里玩地下城游戏。我在那个时候开始跟他探讨未来,探讨以后在哪里谋生,怎么过自己的生活。我说,我肯定不去北京住地下室了,我也不会再画内燃机图纸,兴趣不在这。
三班的大个那个时候总晃荡着硕大的身躯去上自习,仿佛靠学习能改变命运一样。他整了一堆疯狂英语的磁带在那儿念,我也跟着买了好多疯狂英语的磁带,听了好几年,口语也没见长进。毕业的时候,别的都不值钱,疯狂英语的磁带还是挺畅销的,可以买好几个大西瓜。大个如今是高考志愿咨询专家,他有个东北大学副教授的身份羁绊着他,否则,就没张雪峰什么事儿了。提到大个,就想起了研二那年,冯老大、圣春、程珩、烈,孙刚,我们几个去参加大个婚礼的事情了。那次我们在五里河体育馆看了场甲 A 球赛,然后孙刚邀请我们去大城市铁岭玩耍。那个时候,在校的几个还很无忧无虑,工作的隐隐有些忧伤。
棍子在大二大三的时候发展了好多其他班的好友,比如甲班的雕牌肥皂,三班的大肚、龚胖子,本文提到的这些外号都是棍子给取的。晓霞那个时候写信不那么勤了,你想呀,20 多岁的姑娘了,等不起。棍哥就有点狂躁,那段时间,狂躁的还有好几位,清一色异地恋的初中高中女同学,包括我。大三是表白的绝佳时机,因为还有个大四可以观察一年,好则更进一步,坏则借机离别。傻到大四才表白的,通常都用情至深,又胆怯如鼠。
说说常在一起抽烟的几个哥们儿,闫伟、郭老大、延庆、我、刁海、大黄,还有李志刚。这里边有带烟不带火的,有带火不带烟,有既不带火又不带烟的。我那个时候有个臭毛病,就是抽完的烟盒、喝完的啤酒瓶,还有求实会堂的电影传单都喜欢往床下扔。大四毕业的时候,清理出来满堆的烟盒、琳琅满目的酒瓶子,还有各式港片海报,将我四年的颓废暴露无遗。
大三暑假是要军训的,贾工烫伤了脚,天天瘸着去画黑板报,大牛负责带新生,我负责内乙军训,棍子是连长。军训期间乐子还是比较多的,比如亮子带头在求实会堂抽皮带,他抽得相当到位,没啥错。我在那个时候领悟到,一个领导,哪怕是校领导,照本宣科念和尚经就会被轰下台的,学会脱稿演讲很重要。班上还有几个哥们儿天生动作不协调,老是顺拐,后来我仔细观察,他们都是装的,娱乐别人,也娱乐了自己。嘛军训不军训的,乐呵乐呵完了。
大三的时候,我开始拓展外部人脉资源。物理系的永军,力学系的张海丰,技经系的海涛,南开的毛成林,机械的柴永生。。。永军是个挺重情义的哥们儿,在物理高班认识的,我们一起厮混到硕士毕业,他去创业。我陪着他去见他女朋友,陪着他一起聊人生,陪着他开心,陪着他哭,真难得有这样一个好朋友。可惜 06 年以后,我自我封闭,谁也不联系,就把这个朋友也丢了。海丰等人还在零星联系,不复当年的豪情万丈了。
还是在大三的时候,我在橱窗里看到了十佳杰出青年的展示,其中有个叫田冰雪的女生,真的很仰慕她呀,我觉得我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么优秀,能被人挂到橱窗里。后来到教育学院读研究生,跟田冰雪一起做项目,我还天天夸她,感谢这个偶像,带领我一直向前,没有流于庸俗。
# 大四:别离
1999 年 9 月,大四终究是来了。大四来的时候,就好像好多女生那个没有来,都会让人很慌乱。过去日子论分,现在得论秒了。我记得那年暑假,我专程去了趟北大,请教我的高中好友江腾。我其实已经拿定主意要考管院的研究生,但是心里还有点不打底,江腾一句长袖当舞把我打发回天津,于是,我开始投入考研战斗。
年级里棍子、大牛、油饼、薛珍岚、刘圣春早就拿到了保研名额,还有好多同学早早拿到了工作 offer,只有我们几个苦苦挣扎,奋力向上。我记得考试的那天,下起了鹅毛大雪,不知道杨华他们几个还兴奋地出去撒丫子不。
怕自己考不上,我还投了几个单位的简历,比如青岛海信,上柴。前途未卜,满目忧伤。
大四最后一学期在内燃所实习,算是体验了一把未来的工作氛围,其实还是挺喜欢的,不那么忙碌,还能有点小成果。当时还真期盼能留在所里工作,后来分数出来了,我被调剂到了教育学院。关于读不读教育学院研的问题,犹豫了好久。后来还是大袁给我开导的,他说读读看吧。人生的路千万条,谁知道哪条路通罗马呢。
关于大四的记忆,竟越发的模糊了。前些时,想着聚会主持的事儿,老做梦:
有一次梦到了贾工、棍子、猴子、我,好几个人,在青年湖边大活楼侧露天涮火锅的情景来了,涮的蚊子满天飞,啤酒瓶也满天飞,如果有机会,真想故地重游,再涮一把。
又有一次梦到了车站离别,猴子突然唱起了郑智化的:突然忘了挥别的手,带着笑的两行泪。那首歌总在脑海里萦绕不去。在车站送别老同学是最难受的,大家不知道何日才能相见。10 年,20 年?离别时的少年,再见已是大叔。
飞机离广州越来越近,空姐已经在提醒关闭电子设备了。
以上一个一个饱满记忆的名字,即将活生生跳跃在我眼前,想想都激动。
聚会是为了什么?郭老大说:同学见面,哪怕一句话不说,只是安静坐在那里,也是好的。
无需多言了,满眼皆是过往,相见依然怀念。
2020 年 8 月 13 日
于滨海国际机场